第 3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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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雷雨》正式演出的日子定在五月中旬。
離演出還有三周,排練進入了最密集的階段。每天下午四點到晚上十點,周末全天。所有人都繃着一根弦,随時可能斷。葉浣的嗓子徹底啞了。不是沙啞,是幾乎發不出聲音的那種啞。校醫說聲帶充血,必須禁聲三天,否則可能永久損傷。
她不敢告訴姜愉。
不是因為怕被換掉,是怕姜愉擔心。她請了半天假,去校外買了潤喉片和胖大海,在宿舍裏悶了一天不說話。蘇念以為她失戀了。葉浣在手機上打字回她:“我沒戀可失。”
第二天,她戴着口罩去了排練廳。姜愉看到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,然後走過來,伸手拿掉她的口罩。葉浣來不及躲,口罩已經到了姜愉手裏。
“嗓子怎麽了?”
“沒事。就是有點乾。”葉浣的聲音像砂紙磨玻璃,粗糙、破碎,完全不像她的聲音。
姜愉看着她,眉頭皺了一下。那是葉浣第一次見她皺眉——不是因為表演不好,不是因為走位不對,是因為她。葉浣的心揪了一下,想說“我真的沒事”,但姜愉已經轉身走了。
十分鐘後,姜愉回來了,手裏端着一杯熱水,還有一盒新的潤喉糖。“把水喝了,今天不排你的戲。你坐着看,用筆記,用腦子記,嘴巴不許出聲。”葉浣張了張嘴想說“可是”,姜愉補了一句:“這是命令。”
葉浣閉嘴了。她坐在臺下,捧着那杯熱水,看着舞臺上的演員們走來走去。沒有她的戲,排練也能繼續。這個發現讓她心裏酸了一下——不是委屈,是清醒。她不是不可替代的。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葉浣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:“你是四鳳,但你不是唯一的四鳳。想不被換掉,就要做到沒有人能換掉你。”
寫完之後,她盯着這行字看了一會兒,然後撕下來,揉成團,扔進了垃圾桶。不是否定,是不需要了。她已經不需要用這種話激勵自己了。
排練最後一周,姜愉做了一個決定——帶全組去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看一場專業版的《雷雨》。票是她自費買的,二十多張,花了她小半個月的生活費。
劇場不大,坐滿了人。燈光暗下來的那一刻,葉浣的心跳開始加速。舞臺上,燈光亮起,演員就位。第一句臺詞出來的瞬間,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不是因為臺詞本身,是因為那種氣息——那種“臺上的人不是在演戲,他們就是角色本身”的氣息。
演四鳳的演員三十多歲,比她大了一圈,但一站上舞臺,就變成了一個十六歲的鄉下女孩。走路的方式、說話的語氣、看人的眼神,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到讓人忘記這是一場“表演”。
葉浣坐在黑暗的觀衆席裏,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絕望——她這輩子,能演成這樣嗎?
散場後,全組人沉默着走出劇場。沒有人說話,每個人都被震住了。那種差距,不是“再努力一點就能追上”的差距,是“你在山腳,他在山頂”的差距。
葉浣走在最後面,低着頭,圍巾裹住了半張臉。
“葉浣。”
姜愉從後面追上來,和她并排走。“你在想什麽?”葉浣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我在想,我是不是不适合做演員。”
姜愉沒有立刻接話。她們走在南京西路的街頭,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,行人匆匆,沒有人注意到她們。
“你知道我第一次上臺演成什麽樣嗎?”姜愉忽然問。
葉浣搖頭。
“忘詞。忘得乾乾淨淨,一個字都想不起來。我在臺上站了快半分鐘,導演在臺下喊‘提詞’,我才想起來下一句是什麽。”姜愉的語氣很平淡,嘴角甚至有一點自嘲的笑,“下臺之後我哭了兩個小時,跟我媽說我不想演了。”
葉浣看着她,第一次覺得姜愉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社長,不是那個“什麽都做得到”的神話,她也是一個普通人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我媽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姜愉停下腳步,轉過身,看着葉浣,“‘你喜不喜歡演戲?’我說喜歡。她說‘那就夠了’。”
葉浣站在南京西路的霓虹燈下,看着姜愉的眼睛。那雙桃花眼裏,有整條街的燈光,還有她的倒影。很小,但她看到了。
“我也喜歡。”葉浣說。
姜愉看着她,嘴角彎了起來。“那就夠了。”
演出前的最後三天,葉浣沒有睡過一個整覺。
不是緊張,是興奮。身體累到極致,但腦子停不下來,反複過着每一句臺詞、每一個走位、每一個情緒的轉折點。四鳳已經長在她身體裏了,睡覺的時候在,醒來的時候在,吃飯的時候在,連呼吸的時候都在。
她把姜愉說的每一句話都刻在了骨頭裏。
“第一幕,你是天真的。你相信周萍會娶你,相信未來是好的。你的笑是真的笑。”
“第二幕,你開始害怕了。你發現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,但你不敢承認。你的笑開始變味了。”
“第三幕,你的世界在塌。你愛的人不能愛你,你懷的孩子不能要,你不知道該怎麽辦。你的笑徹底沒了。”
“第四幕,你跪在那裏求周太太。你不是在求她讓你留在周家,你是在求她給你一條活路。她不給你就死。”
葉浣把每一幕的“笑”都練了上百遍。第一幕的笑,是陽光下的笑。第二幕的笑,是烏雲邊的笑。第三幕的笑,是雨裏的笑。第四幕,她不笑了。四鳳在第四幕不笑,因為沒有什麽值得笑了。
演出當天,大劇場坐滿了人。
葉浣站在側幕,透過幕布的縫隙看臺下。黑壓壓的人頭,第一排坐着系主任和幾位老師,後面是學生和校外來的觀衆。她看到了蘇念,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,手裏舉着手機,應該是要錄像。看到了沈栀、方旭、許晚晴、周也、宋詞,都在。沒有看到姜愉——她是學生導演,不坐在臺下,站在側幕的另一個方向,随時準備處理突發狀況。
燈光暗下來。觀衆席的嘈雜聲漸漸消失,劇場裏安靜得像深海。
第一幕,開場。四鳳端着一盆水走上舞臺。“是,太太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穩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。排練的時候她總會緊張,嗓子發緊,聲音發飄。但今天沒有,因為四鳳在她身體裏,緊張也帶不走她。
第一幕順利過完。第二幕順利過完。第三幕開始的時候,她的體力已經開始下降了。聲音沒有啞,但身體在發抖——不是緊張,是累。連續演了一個多小時,她的腿在發軟,手心全是汗,戲服濕透了貼在背上。
但她在撐。
第四幕。跪求。葉浣跪在舞臺上,膝蓋磕在地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臺下的觀衆聽不到,但她自己聽到了。疼,但她顧不上。
“太太,我求求你,別趕我走。”
聲音在顫,不是表演,是她真的在顫。不是因為角色,是因為她想起了自己——想起了被養母嫌棄的童年,想起了那個永遠等不到愛的自己,想起了所有的委屈、不安、恐懼。
“我不敢說,我不敢說……可是太太,我肚子裏已經……”
她的眼淚掉下來了,不是表演的那種掉,是控制不住的、從心裏往外湧的、怎麽都止不住的那種掉。嘴角往下撇,鼻翼在抽動,整張臉都在扭曲。那不是好看的表情,甚至可以說很醜。但那是真的。
“已經……有兩個月了。”
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。她跪在那裏,額頭幾乎碰到地面,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。沒有聲音,只是抖。全場安靜。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為時間停住了。
然後,她聽到了掌聲。不是稀稀拉拉的掌聲,是暴雨一樣的、從四面八方湧來的、把她淹沒的掌聲。葉浣跪在舞臺上,沒有動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還是在笑,也許都有,也許都不是。她只是跪在那裏,聽着那些掌聲,想着——四鳳,你聽到了嗎?有人在為你鼓掌。
謝幕的時候,全體演員站在舞臺上,手拉手鞠躬。葉浣站在最中間——四鳳站在最中間。她擡起頭,看向側幕。
姜愉站在那裏,雙手插在口袋裏,看着她。
燈光很亮,側幕很暗,葉浣看不清她的表情。但她知道,姜愉在笑。因為她看到了那雙桃花眼裏的光,比舞臺上的燈還亮。
演出結束後,全組去慶功。還是那家火鍋店,還是那些人,但氣氛不一樣了。沒有人提排練時的苦,沒有人提被罵哭的夜晚,所有人都在笑,笑着喝酒,笑着吃肉,笑着抱在一起哭。
葉浣坐在角落,抱着保溫杯,累得不想動。蘇念坐在她旁邊,已經喝了三杯酸梅湯,臉喝得通紅。
“你剛才哭的那段,我在臺下也哭了。我旁邊那個人也哭了,前面那個人也哭了,後面那個人也哭了。”葉浣笑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“葉浣,你以後一定會紅的。”蘇念認真地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“紅到全世界都認識你。”
葉浣還是笑,沒有說話。紅不紅,她不在乎。她只是想演戲,想一直演下去。和那個人一起。
火鍋散場後,葉浣和蘇念走在最後面。蘇念喝多了酸梅湯,一直打嗝,葉浣拍着她的背,笑她。
走到宿舍樓下,蘇念先上去了。葉浣站在單元門口,看着路燈,沒有動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姜愉:“下來。”
葉浣愣了一下。她已經從火鍋店回來了,姜愉也回來了。下來?下哪?
她沒有多想,轉身走出單元門。
姜愉站在路燈下。換了一身衣服,不是白天那件黑色衛衣,是一件白色的薄毛衣,頭發放下來了,被夜風吹得微微飄起來。她手裏拿着一個袋子。
“給你。”
葉浣接過來,打開。是一條銀色的項鏈,吊墜很小,是一顆星星。
“慶功禮物。”姜愉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,“每個人都有的。”
葉浣拿着那條項鏈,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怎麽戴,手在抖。姜愉看了她兩秒,伸出手,從她手裏拿過項鏈。“轉過去。”
葉浣轉過身,背對着姜愉。她感覺到姜愉的手指碰到她的後頸,涼涼的,很輕。項鏈扣上的時候,她聽到了一個細微的“咔嗒”聲。
“好了。”
葉浣轉過身,低頭看着鎖骨上的那顆小星星。銀色的,在路燈下閃着光。很小,不仔細看都看不到。
但她看到了。
“謝謝學姐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啞。
姜愉看着她,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麽,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“早點回去。”
她轉身走了。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拖在地上,像一條黑色的河流。葉浣站在原地,看着那條影子越拉越長,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。
涼的。
但她的心是燙的。
回到宿舍,蘇念已經睡着了,打着細微的鼾。
葉浣沒有開燈,摸着黑換了衣服,躺在床上。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,還在。
她拿出手機,點開和姜愉的聊天窗口。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後只發了一句:“學姐,今天的星星很亮。”
對方秒回:“嗯,看到了。”
葉浣把手機扣在胸口,在黑暗中彎起嘴角。
演出結束了,但故事沒有。四鳳死了,但葉浣活着。
活着,才能繼續演下去。
和那個人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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